刹那间,赛场的喧嚣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瓷白色的乒乓球,那枚曾以每秒旋转百次的傲慢掠过球网的精灵,正以一种荒谬而安详的姿态,在墨绿色的台面上第二次亲吻地面,它轻微地弹起,又落下,滚向无人关注的角落,电子记分牌上,猩红的数字冷酷地跳动了一下,完成了最终的审判,紧接着,那被刻意压抑的、火山般的声浪,从一侧看台炸开——是日语,狂喜、尖利,几乎要撕开体育馆紧绷的空气,而另一侧,死寂如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奥地利球迷所在的区域。
绝杀,日本队赢了。
我的右手,还保持着最后那个“得分有效”的手势,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,仿佛不是我在裁决比赛,而是我在承接某种无形的旨意,掌心,那枚黑色的哨子被汗水浸得滑腻,金属的冰凉感渗入皮肤,与血管里奔涌的炙热激烈对冲,全世界都看到了我的手势,看到了我的平静——属于主裁判马龙的、不容置疑的平静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就在刚才,当那颗球在空气中划出那道决定命运的、微不可察的侧旋弧线时,我身体里某个沉睡了二十年的部分,轰然苏醒,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肋骨,渴望着发出一声穿越时空的、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我想起1995年天津世乒赛的决赛夜,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汗水与肾上腺素,我,十九岁的马龙,站在球台前,对面是那座看似不可逾越的高墙,第七局,15-16落后,赛点,整个世界缩成对面那颗反着惨白灯光的小球,我没有思考,肌肉记忆与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,一板正手爆冲,像把灵魂也拧成一股力量抽了出去,球砸在对方台面,爆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断裂的脆响,赢了,我扔掉球拍,仰天嘶吼,那声音陌生得像野兽,队友潮水般涌来,将我淹没,那一刻,我不是征服了对手,我是挣脱了地心引力,那声吼叫,是我青春全部重量与炽热的实体。
“裁判先生?”助理裁判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,他在等我确认比分,进行最后的流程。
我微微颔首,放下手臂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但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,只有我自己能察觉的颤抖。

球员开始退场,日本队的少年们,簇拥着他们的英雄,那个打出绝杀球的年轻人,他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懵懂,像刚刚徒手擒住闪电的孩子,他们经过裁判席时,向我鞠躬致意,我报以职业化的、轻微的点头,那个英雄少年抬起头,与我对视了一瞬,他的眼睛里,燃烧着两簇我曾无比熟悉的火焰——那是未被世事浇淋过的、纯粹的征服之光,二十年前,我的眼底也曾这般滚烫。
奥地利的老将,拖着一条缠满肌肉贴的腿,最后一个离场,他的背影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,沉默,却承受了所有击打,他没有看向记分牌,也没有看向欢呼的对手,只是缓慢地、仔细地用毛巾擦拭着球拍,然后装入袋中,拉链的声音,在渐息的嘈杂中,清晰得令人心碎,那一刻,我裁判服的硬领,忽然变得像铁片一样冰冷,硌着我的喉咙。
我突然憎恨起这身挺括的灰色制服,它把我包裹成一个符号,一个规则的化身,它不允许我身上有任何“马龙”的痕迹,只能存在“国际乒联认证裁判”这个空洞的标签,我的热血,我的记忆,我灵魂深处那个永远渴望赛场、渴望将生命拧成一股力量抽杀出去的少年,被这身衣服严密地囚禁着。
颁奖仪式开始,国歌奏响,国旗攀升,我站在指定的阴影区域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日本队的少年们站在最高领奖台上,光芒打在他们年轻的脸上,金灿灿的奖杯被高高举起,反射着令人眩晕的光,那光芒本该也照耀过我的,我曾是光本身。
仪式结束,人群如退潮般散去,空旷的赛场只剩下工作人员拆卸设备的零星声响,巨大的照明灯一盏盏熄灭,黑暗从角落缓缓渗出,吞噬着方才的沸腾,我独自坐在裁判席上,没有动。
助理裁判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:“马龙先生,辛苦了,很精彩,也很残酷的比赛,不是吗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,是啊,精彩又残酷,他永远不会知道,对他而言“精彩”的绝杀球,于我,是一场内心海啸的导火索。
我终于起身,走向那片刚刚结束生死搏杀的球台,墨绿色的台面在残余的光线下,泛着冷清的釉光,我伸出手指,轻轻拂过球网,尼龙线传来极其细微的振动,是空气的流动,还是两个小时前,那些雷霆万钧的扣杀与精妙绝伦的旋转残留的震颤?
我闭上眼。
不再有国旗,不再有胜负,不再有裁判与球员的身份之别,只有球台,这块长2.74米、宽1.525米的战场,这块我毕生挚爱的、神圣的矩形,我所有的荣耀、汗水、遗憾与梦想,都曾在这里凝聚,又从这里出发。

指尖下的冰凉,忽然与我血脉深处的炙热产生了共鸣。
我做出了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条文规定的、也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的动作。
我俯下身,将嘴唇,轻轻地、迅速地,印在了那冰冷的、墨绿色的台面上。
不是一个吻,是一场无声的引爆。
在那一秒里,我不是裁判马龙,我是球员马龙,我把我被规则压抑的欢呼,把我对胜者嫉妒的祝福,把我对败者无声的挽歌,把我对这项运动蚀骨的爱与痛,把我灵魂深处那声被困了二十年的咆哮——把我整个未曾老去的、滚烫的灵魂,通过这个安静的接触,尽数“点燃”在这方赛场之上。
起身,整理好一丝不苟的灰色制服,转身离开时,我的背影,依旧是一个标准而冷漠的裁判。
但我知道,有些火焰,从未熄灭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,为这片赛场,永恒地燃烧。
赛场终会空寂,传奇永不退场,那无声的灼热,是一个灵魂对战场最深沉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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